我将几日来的旅途疲劳

2020-05-22 10:54:10 来源: 鄂州信息港

我将几日来的旅途疲劳,都统统地甩进了这一夜的酣睡里。
第二天醒来,已经是莫斯科时间十一点二十三分了,想继续赖着不起,肚子却已经咕咕叫个不停了。揉着惺忪的睡眼,拥着被呆坐了一会儿,眼光落在了桌子上放着的牛奶、面包和奶油上。那一定是娜达莎妈妈放的。这个时候,娜达莎和她的丈夫马拉特都去上班了。
我带着还没有驱散开的睡意,懒懒地从旅行袋里找出手巾和牙具,慢吞吞地走出房间。突然,我惊骇地瞪大眼睛定住了。那一瞬间,我打了个冷战。在空荡荡静静的廊道里,一个穿着俄罗斯民族早期黑袍的老人,正一动不动地对着我坐着。他那深陷在眼眶里的浑浊的眼睛,紧紧地盯着我的脸。不知怎地,看着他,我脑中蓦然幻化出了电影画面里古堡中游动的幽灵的形象。他那苍白的、没有血色的脸,像风干了的百年树皮;那一身一直拖到地面的黑色长袍,使他整个人罩上了一层黑暗和阴郁的色彩。他的全身借助两手附在胸前的拐杖上,像一尊古老的雕像,又像是一具干瘪的木乃伊。
“您……您好……”我一边努力做出礼貌和恭敬的表情,一边惊慌地、本能地向后退着。刚一缩进屋子里,便飞快地反扣上门锁,跳到床上,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的身体。无论怎样,我也是不敢再出去了。外间静静的,我恐惧地盯着门锁,深怕门会被那个可怕的“幽灵”哗地打开。
那一天,就那样地在屋里熬着时光,不敢弄出相声。直到传来娜达莎的脚步声,我才闭上了那瞪得生疼的眼睛,身子则像散了架似地倒在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被窝里。“你们家……还有一个人?”吃晚饭的时候我小心地问娜达莎。“噢,是我的公公瓦西里。他嘛,已经七十六岁了。他不出屋,不说话,也不同我们一起进餐,可他是个好人。孩子,你会喜欢上他的。”娜达莎的话,和她那张诚恳善良的脸,使我欲移居他处的想法,竟一时说不出口来。唉,将就着点儿吧,好在我只在俄罗斯工作三个星期。
果真,瓦西里只是每天坐在他的房间门口看着我的来去,并没有什么使我更恐惧的动作和表情。渐渐地,每天再经过他时,我有时甚至都忘了看上他一眼。“Девушка。(姑娘)”一天,当我又经过瓦西里时,他突然叫了我一声。这声音仿佛是从天外传来的,吓了我一跳。瓦西里……是不说话的呀!“姑娘,你的家……离满洲有多远?”瓦西里拖着慢慢的长腔,脸上仍是苍白的古板和麻木。“我……就是那儿的……”我紧张地回答着他,不愿多解释那儿早就不叫满洲了。
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那根生命的神经,好像突然使他活了过来。“我……去过满洲,四十多年了……”他艰涩地说着。不知为什么,我对他去满洲的事产生了兴趣,“您……去做什么?”“……帮中国人打日本人。”咦!我不禁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瓦西里,真不知道,这位怪异的像木乃伊样的老人,竟有着那般辉煌的历史。一股钦敬感油然而生,先前的那般忐忑和不安,便在那种不自觉的惊奇和敬佩中悄悄地褪去了。瓦西里的脸上却看不出有半点儿的骄矜,他费力地抬起头,眼睛缓缓地转向窗外,茫然地望着远天的那几片飘散的。半晌,他的失神的眼睛才转动了一下,随后,从他那有气无力的絮叨中,流淌出了一个遥远的故事……
一九四五年,卡沙拉包夫.巴力沙耶维奇.瓦西里,随着苏联红军挺进了中国满洲,与中国人民共同抗击日本侵略者。瓦西里当时还是个二十八岁的英武的小伙子……
那是一个明朗的早晨,太阳还没有出来,便映出了一片蔚蓝的天空,这一定是个好天气了。
瓦西里的心情也像那明朗的天空一样透着欢快和幸福。一大早,他就偷偷地溜出营房,跑到很远的野外,在那片被炮火燃烧过的土地上寻找着。他多想能找到一枝红玫瑰,献给那个他藏在心中的漂亮的满洲姑娘。(俄罗斯人是将红玫瑰送给心爱的人的)
苏联红军帮助中国人赶走了日本侵略者,瓦西里他们明天就要回国了,这是他回国前想要做的一件事。
瓦西里一边漫无目标地寻着,一边不自觉地哼起了歌:“田野小河边,红莓花儿开,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喜爱,可是我不能对他讲话,满怀的心腹话儿没法讲出来……”他轻轻地哼着,心却飞向了那间低矮的小茅屋……
在瓦西里他们部队驻地的附近,住着几户农家,瓦西里常常看见从一户农家的院子里,走出一位年轻的姑娘,那姑娘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辫子。瓦西里自己也弄不清楚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,每当他看见姑娘的影子时,心里就有一种异常的兴奋和躁动;若看不到她时,他便黯然伤神。
那间低矮的小茅屋,竟装满了他的遐思和向往……
瓦西里不知道自己每天究竟向那间小茅屋望了多少次,他总想为姑娘做点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做。有一次,他将自己的那份面包和罐头,偷偷地放在了姑娘家的窗台上,自己竟着着实实地饿了一顿。
红彤彤的太阳升起来了,瓦西里不知是给上帝做了第多少遍祷告之后,才有幸采到了几棵不很美丽的野花。瓦西里虽不免有些遗憾,但仍是小心地握着它们,撒腿往回跑去。
瓦西里气喘吁吁地跑到那个轱辘井边。他知道,姑娘每天早上都要到这里来担水。他要在这里将花献给那个不知名的满洲姑娘,然后为她担一次水,向她告别。瓦西里在井旁来回地踱着,他努力想让自己镇静下来……
姑娘迎着曙光走过来了。一件缀着小花的旧旗袍衫,裹在她的身上,仍掩不住这个东方少女的窈窕和美丽。一双乌黑的大眼睛,闪着少女的纯情和甜美。瓦西里躲在井台后面,偷偷地看着走近的姑娘。那份窘迫的感觉,竟紧张得使他半天不敢走出来。
姑娘摇上来了一桶水。当她抬起头时,蓦然看见了眼前立着的,黄头发蓝眼睛的身材高大的瓦西里。
“Здравствуйте!(您好)”
瓦西里拘谨而有礼地向姑娘深深地鞠着躬,并双手捧出那束鲜花。
姑娘吓坏了。她张着两只惊惧的大眼睛,瞪着眼前这个“老毛子”大兵,扔下水桶转身跑去。水溅了一地,也溅在了瓦西里的皮靴和裤子上。
瓦西里愣了:我没有恶意的,我只想表示喜欢她呀!
“Ненадо‥‥‥Ненадоубегать……”(别……别跑……)
瓦西里向姑娘的背影喊着,焦急地追了上去。他想向姑娘说明自己没有恶意,只是喜欢她。
瓦西里越追,姑娘越没命地跑,她根本听不懂瓦西里叽哩哇啦说的是什么。姑娘慌不择路,竟跑到了离她家不远的河边。她回头看着追上来的,瞪着眼睛舞着手臂大喊大叫的瓦西里。情急之下,扑通一下跳进了河里。瓦西里急得使劲地跺着脚,摔掉手里的花,也不顾一切地扑进河里。
瓦西里怀里托着姑娘娇小的已经软了的身体,踉跄地从河水里走出来。他悲戚地抱着已没有了呼吸的姑娘,就那样地坐在河边,一遍一遍地哭诉着:“我不是想害你,我只是想说喜欢你呀……”
瓦西里那撕心的痛苦的悲怆,在晨风里久久地荡着……
“她……死了……”瓦西里的嘴唇颤抖着,声音再也连贯不起来了。

我直愣愣地看着他,心里那刚刚升起来的对瓦西里的崇敬,在那一刹间里,却又倏然被一阵风刮走了,留下来的是空落落的凄凉和寒冷。
“我,我不是要害她,我只想说我喜欢她呀……”
老瓦西里抬起低垂的眼睑,挣扎着望向上方,好像在与上帝做着痛苦的争辩。我默默地冷冷地看着他。
瓦西里说够了,又笨拙地转向我,浑浊悲怨的眼里现着乞求,似乎将我看成了他赎罪的期待。
“姑娘,真的,请相信我,我向上帝发誓……”
我乜斜着老瓦西里脸上那折叠起来的皱纹,仿佛那刻着的不是年轮,而是令人憎恶的丑陋。
“姑娘,你能送我……一枝花吗?让我……让我轻松一点儿……”
“不知道!”声音和着我逐渐凝固起来的愤懑。我转过脸来,不愿再多看他一眼。
“你,你不……原谅我?依……啊啊……我……我没有恶意,我只想说我喜欢她呀……”老瓦西里竟令我意外地哭了起来,眼泪从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坎坎坷坷地滴落了下来。那忍不住的悲恸地哭声,敞开了他的绝望。他的头趴在扶着拐杖的手上,身体抖动着萎缩成了一团。
我心乱如麻,转身逃进自己的房间里,将那个哀嚎的老瓦西里甩在了门外。我的眼睛也是湿湿的了。
那一夜,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安静地睡去。一会儿是那个无辜死去的满洲姑娘,一会儿又是那个让人可怕、可恨又可怜的老瓦西里。
第二天早上,我探出头来,有意往瓦西里的门口看了看。瓦西里破天荒没有出现在门口。我松了一口气,匆匆从他的门口走过。
瓦西里带给了我驱也驱不走的烦乱,我决定在这几日内抓紧结束自己的工作,准备尽快离开这里,提前回国。
黄昏的暮色渐渐地罩下来,将这座古老的城市掩进越来越暗的黑茫茫中。
这是座沙皇时代遗留下来的城市,在城市的某些地方仍可看见那个时代残存下来的厚重的石墙,和挂着十八、十九世纪神父大照片的古旧的教堂。而现今的俄罗斯人,能与这石墙和教堂保持一致风格的,大概只有瓦西里的那身长长的、严实得只给露出脑袋的黑袍了。
我向着娜达莎家的方向,顺着路边那清冷的路灯,慢慢地踱着。我真的不愿再踏进娜达莎的家门,但愿永远见不着瓦西里。
到了我每天进出的那幢小楼前,我停下来,下意识地向楼上望着。这幢楼今天却与往日不同,里面有好多的人。我猜想着:是马拉特和娜达莎在会他们的朋友吧?
我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地走进他们的朋友中,索性想在楼下随便地呆一会儿。
“Китайскаядевушка。(中国姑娘)”
有人唤我,我回过头来,是娜达莎的邻居太太。她同情和关切地对我说:“你害怕吗?不然你今夜就去我家吧。”
我不解地看着她,“害怕?怕什么?”
“你……不知道?瓦西里……死了!”
“啊!什么?!”我一下子惊呆在那里,手里的东西掉落在地上。
“医生说,瓦西里是抑郁症,是受了刺激才死的……”此时,我只觉脑中一片无措的惊愕和茫然,头部又仿佛是突然受了重创,而出现了疼痛前的麻木、晕眩……
翌日,老瓦西里被抬上了送往墓地的灵车,我躲在自己的房间里,悄悄地掀开窗帘的一角,偷偷地向外面看着。
灵车停在瓦西里家的大门外,我不敢直接看它的上面。灵车前站着一位年老的的神父,他两手里的那本厚厚的书,应该是为瓦西里超度灵魂的圣经吧?灵车的两边站着四个穿着黑色孝服的男子,他们低着头,默默地扯着从灵车上的棺木下拉下来的两条宽宽的、长长的红布带(不懂什么意思)。车后面站着瓦西里悲切的亲朋眷属。娜达莎啜泣着、流着满脸的泪,她被人搀扶着。
我停了半天,眼光才伴着那砰砰的心跳,转向了灵车上。灵车上面铺着一色的红布,盛着瓦西里的棺木放在中间。棺木的盖打开着,倚在了旁边,瓦西里那高高的鼻子和黑色的袍子(好像是换了新的,颜色比原来的更黑)露出了棺木外。他那翘向天空的鼻子尖,似乎仍在奋力地向上帝争辩着:“我不是要害她,我只想说我喜欢她呀……”
阴沉沉的灰色苍穹里,仿佛卷着这个负疚灵魂的痛苦悲鸣……
我悄悄地抹着眼角流出来的眼泪,竟弄不清是为瓦西里难过,还是为自己难过,还有那个可怜的满洲姑娘。
灵车要走了,我突然转身奔到桌前,莫名其妙地从自己的花瓶里抽出一支花,快步跑下楼来,将那花哆哆嗦嗦地放在了老瓦西里的棺木旁,却没敢再看一眼棺木里的瓦西里。
也许老瓦西里的灵柩太重了,驾着灵车的那匹高大的骏马耷拉着头,行走得那么艰难缓慢。那沉郁低缓的马蹄声,在没有一丝喧嚣的寂静中渐渐地远去了……
瓦西里走了,背着沉重的十字架,带着他一生的忏悔,走进了另外一个冥冥的世界,而那个十字架却也在不经意间压在了我的心上,使我沉重得竟走不动,去为老瓦西里送行。
我无力地倚靠在娜达莎家楼前那棵只挂着几片残叶的老树上,挣扎地望着瓦西里的灵车,地消失在了苍茫的天地间。
(作者本名:孙子钧)

共 4510 字 1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有时候就是一个眼神的事,假如那个中国姑娘认真看一眼瓦西里的眼睛,就会知道里面满满的爱意,接受与否不要紧,姑娘不会死去,瓦西里不会抑郁一辈子。假如我送一朵花给他,他也不会死,不过就是坐在走廊里继续抑郁。可是隔膜就让人这样叹息。终于老人抑郁一辈子,满怀遗憾死去,而我能不能解脱呢?总有一个无法入眠的深夜会让我记住这件事,哪怕我已经送了一朵花给他,他终于没有活着看见。是看见一朵花吗?是看见人们对他的终审,一种宽释,一种原谅,一种肯定。老人的灵魂背负着这个沉重的十字架太久太重了,他想找一个中国姑娘的一声原谅,可是至死他没有得到,可以想见他的灵魂是怎样的煎熬和挣扎。仁慈的主啊,我们为什么不能宽宏大量一些?多给人一点点其实是非常廉价的赞扬呢?于己几句话而已,对别人也许就是梦寐以求的天赐与救命的稻草。作者的故事让人深思,作者的文笔让人钦佩。【轻舞编辑:健唔】 【江山编辑部·精品推荐F1609080002】
1 楼 文友: 2016-09-04 11: 2: 耐人深思。欣赏学习了。祝好。 悠然、坦然、超然、了然、顺其自然。
2 楼 文友: 2016-09-04 12: 7:02 看完这个故事,心里好一阵没有回过味。爱不分国界。是呀,如果那个姑娘哪怕看一眼瓦西里真诚的脸和渴望爱的眼神,哪怕姑娘完全理解一个老人一辈子的内疚,送一朵花给老人,以慰老人心灵。可惜时光不会倒转。
 楼 文友: 2016-09-04 12:40:09 老人走了,老人带着遗憾和深深的愧疚走了。老人能看见灵车上姑娘送的花吗?能感知姑娘深深的愧意吗?我佛慈悲。愿老人在天国能取得那个姑娘谅解。阿弥陀佛 。小说语言流畅 ,读来令人深思。赞一个。
4 楼 文友: 2016-09-04 12:40:16 老人走了,老人带着遗憾和深深的愧疚走了。老人能看见灵车上姑娘送的花吗?能感知姑娘深深的愧意吗?我佛慈悲。愿老人在天国能取得那个姑娘谅解。阿弥陀佛 。小说语言流畅 ,读来令人深思。赞一个。
5 楼 文友: 2016-09-04 17:25:19 一个很无奈的故事让人看了心里痛痛的 不念过往不畏将来,如此安好!
6 楼 文友: 2016-09-04 19:16:12 没想到新文友一来就出手不凡,拿出了这样一篇重磅作品,让人肃然起敬。不知秦子是哪里人,俄语能这样好。很久没看到这样好的小说了,无论是题材、结构、语言、寓意都特别棒,先赞一个。是的,无意的伤害,让老人一生背负着这沉重的十字架,以至于在老年时抑郁。的一点救赎的希望,却因为一个姑娘的恐惧和不解而破灭了。其实老人是幸福的,卸下了沉重的十字架,到天国去寻求救赎,而这个十字架,又被这个一时不解的中国姑娘背上了。人间的事,就是这样的无奈。预祝作者取得更好的成绩。
7 楼 文友: 2016-09-04 21:06: 问候泰子姐姐写作辛苦,期待着你下一篇的精彩!
8 楼 文友: 2016-09-04 22: 4:56 一篇直抵人心的救赎小说,让人看到了特殊年代里的凄惨的故事。由于语言的不通,美好的爱情憧憬变成了一辈子无法原谅自己的伤害。的救赎之路因为不理解被无意断掉后,只能抑郁而终。而这个沉重的十字架,却始终在世间流转着。令人惋惜和感叹。问候作者创作辛苦,祝快乐秋安。
9 楼 文友: 2016-09-05 20:1 :11 谢谢朋友的评论和点赞,我会努力
10 楼 文友: 2016-09-08 20:05:50 回复一楼:谢谢望雪,很感激你,一个有点豪气的朋友宝宝吃四磨汤注意事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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